我亦是行人

我一向爱怀旧，但怀旧是怀旧，并不等于珍惜现在时光。这几天我老想起大学毕业。那是零三年这个时候，我突然对那所破学校留恋起来，窝在宿舍里不想走，还有几个也是不想走。我们买了好多啤酒、花生、酱菜、馒头反锁上门大吃大喝、又哭又笑，直到保安过来手拿橡胶棒强制赶走，我们还把保安揍了一顿。现在我想不通是为什么要这样了。我读得大学校领导水平很差，只知道争权夺利、盖高楼、扩招，或者外宾参观时，组织一大群学生在礼堂唱八月桂花香满山。我自从进去后就对它没好感，而且四年下来我失了三次恋，都是人家甩我，考试挂了十来次红灯，受了三次处分，如果不是花钱走后门，连毕业证都拿不到。这是伤心之地，你能说我对它有什么感情？

但我还是没离开，我在学校附近租了间小房子，每天仍像上学时一样去图书馆看书，去餐厅吃饭，去小树林里发呆。有时候还去别的班里听课，像上学时一样举手提问、记笔记，我还勾搭了个韩国小姑娘，晚上一起去自修室，熄灯了我都送她回宿舍，在宿舍门口看着她上楼。有很多认识的都觉得我不可思议，他们说你考研是不是？我反问我考他妈逼的研？！他们说你想在这儿找工作是不是？我反问我找他妈逼的工作？！我把他们都得罪光了。如此岁月，持续了有四个月，直到我爸断了我生活费。

回到家我的思念仍然在蓬勃生长。我上网的第一件事就是进入我学校的网页，看学校的近况，我还为进不了内部网懊恼不已，加好友聊天时我只加烟台的，然后问人家知道烟台大学吗。我还建了校友录，打电话邀请过去的同学都来留言。这种疯狂持续到我工作。

真像断乳一样难，如此过了几年，大学在记忆中渐行渐远，偶尔想起也觉得隔膜得很，所谓怀旧，不过是想那些同学，以及和他们在一起的快乐时光。对于那些领导、教授，我没有任何感恩之情，因为他们对我没有恩情，我学得那点知识和几年的自由时间是我花钱换来的，一年七千多块的学杂费，还有吃饭、住宿，都是花钱，而且这些父母血汗钱花过去，换来得知识没能给我未来的生活提供任何保障，我还得在社会中碰得头破血流，把自己的棱角和个性一点点磨光，一点点重新学起，早知道这样我不如去学大厨、学修车。

现在又到毕业时，我家和上海交大隔一条马路，在街上行走经常碰到那些相互告别的学生，他们看起来都很小，他们的脸都很干净，他们提着大包小包，在站牌处等公交车，都不说话，等车来了，一个人上去，然后从车窗里探出头，挥手告别，车走了，后面的人也跟着挥手，有的人还哭着追好远。每当夜影初上时，楼下的小酒馆也会特别吵，不时有喝醉的学生像狼一样嚎叫，有时候会闹到凌晨一两点钟。我夜里睡不着，不知出于什么心理，会特意跑到后阳台隔着玻璃看，楼下路边的台阶上，三三两两坐了很多学生，路灯昏黄，照在他们身上像罩了层蜘蛛网。他们一定和我刚毕业时心情一样，想到这我总觉得特别惆怅。